✤搬文順序看心情,文筆差異橫跨七年,最下方都有標註原發文時間,供各位參考。不用懷疑,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佐莎】Sweet Dream

※前傳是〈捉迷藏〉,本篇有作大致上的劇情梳理,不看前傳也不影響理解。但關於這篇故事之前馬斯坦古小隊曾經歷過怎樣的冒險,為甚麼普雷達會被命令不能笑等等細節,還是請各位自行前往前傳觀看,本篇就不多作描述了。

※本篇沒有恐怖描寫,請安心食用。



「莉莎?需要幫忙嗎?」

「馬斯坦古先生......」莉莎雙頰微紅地轉頭,說話間還有點喘,「您能幫我摘顆蘋果嗎?我搆不到。」

「妳早叫我來不就沒事了嗎?」他忍俊不禁,「就不用那樣上竄下跳的了。」

她沒回話,只是雙眼晶亮地看著樹上飽滿的果實,羅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約猜到了她想摘的目標。


難怪她會不由分說就在原地跳起來,那的確是一顆看上去特別鮮紅、特別香甜的大蘋果。

而且......那顆還懸得特別高。

「...馬斯坦古先生,您別勉強了,我去搬梯子來吧。」

「不,」羅伊也跳累了,「我去搬吧,妳在這裡等我一下。」

「但是您知道梯子在哪裡嗎?」

「知道,師父之前讓我去搬過......啊!」談及關鍵字,羅伊全身悚得一抖,「師父還在書房等我!」

他原先是要到廚房幫師父換杯熱茶,經過窗邊看見外頭莉莎正拿著竿子朝蘋果樹上一蹦一跳的,怕她發生危險,才急忙跑了出來。

「那您快點進去吧!」莉莎難得被羅伊的慌張感染,要知道,父親是最不耐煩等待的,尤其對象是他要求極高的徒弟,一旦發起怒來有時連她都勸不住。

「沒事,我們盡快解決吧,沒時間去搬梯子了,」雖然沒說出口,但他下意識認定不能讓莉莎獨自用梯子,「莉莎,把竿子抱好。失禮了,但一定要抓好喔!」

說著,羅伊蹲了下來,先仔細將莉莎長過膝蓋的裙襬給攏好,接著一手連著裙子壓住她的腿、一手扶住她的腰,將她安在右肩。莉莎的右手抱著竿子,心裡在起初的驚嚇後很快就作出判斷,另一手緊揪住羅伊左肩的衣料。待羅伊將她整個人托起來,她的身子還不穩地拱著,但考慮到在書房裡即將暴怒的父親,她盡可能地說服自己坐直身子,只是依舊沒敢輕易伸竿子去搆。

「莉莎,還行嗎?」

「...還可以...」

「不用擔心會失去平衡,儘管去搆蘋果吧。」她看不見羅伊的臉,但她聽出了他溫和帶笑的表情,「我這邊已經站穩了。」

聽他說這句話,她心頭上的焦急竟被一抹而去。她試著放開他的肩膀,終於發現扶在她腰上的手其實給了她很大的安全感,稍一定神,她便不再遲疑,伸出竿子去撥動那顆蘋果,不用三兩下就掉了。

她甚至能從容地再多揀兩顆。「可以了,馬斯坦古先生。」

「好。」

他小心地蹲了下來,確認莉莎安穩落地後,不待她道謝,便趕忙回去書房了。

莉莎站在原地,將皺得貼在腿上的裙襬給拍拍整齊。接著她蹲了下來,把那顆又大又紅的,連同手上多摘的兩顆蘋果,一起攏進了懷裡。



01 | 她久違地握住了他溫熱的掌心


莉莎疲憊地睜開眼睛,雙手用力地向上伸了個懶腰。最近連續在辦公室裡加班了好幾天,幸而同伴們體貼地將休息室讓給她,才不至於被桌子磕得腰痠背痛,不過能夠像這樣久違地夢見孩時的事情,也多少聊慰了她連日趕工的身心。

外頭天色微亮,該起身去洗漱了。這麼想著,她帶著從夢中攜回的和暖笑意站了起來,誰知下一秒竟重心不穩跌倒在地,雙手下意識想抓住桌沿但也未果,只換來重重一撞,手指頭痛得一蹋糊塗。

她沒料到,自己竟然是睡在家中的沙發上。她吃痛地看著十指,暗斥自己真是累迷糊了,竟然會鬆懈到連身處何地都忘記。


她前後發出不小的動靜,不意外地引來家裡其他人的關注,沒等她好好站起來,羅伊已經跑到客廳準備要拉她,老霍克愛隨後也聞聲而至,一人一句緊張地問她怎麼會睡在客廳、怎麼會跌得這麼慘、有沒有哪裡受傷云云,問得她腦袋亂哄哄的,心裡異樣感渾重;她首先想到的是,等會兒得問清楚為何上司會在她的家中。她抬手制止了倆人的提問,試著自己站起來,直到發現腳踝一陣鑽心的刺疼,她才捉住羅伊伸過來的手臂。

「謝謝您......」

「妳沒事吧?」

「嗯,好像扭到腳了。」

「我去拿醫藥箱。」

「麻煩您了,不好意思...」

羅伊挑眉,心裡閃過一陣怪異,但很快轉身離開客廳。

感覺到身邊的沙發陷了下去,莉莎抬頭,看見父親雖然一臉倦容,但還是關心地察看著她的傷腳,心裡不自覺閃過一陣抱歉,而後,是不對勁。

「妳昨晚在忙甚麼,為甚麼不回房間睡?」

「......」

「嗯?莉莎?」察覺到她的沉默,老霍克愛抬起頭,發現她一臉呆滯。「怎麼?很痛?」


這個家,不是她在中央的小租屋。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張嘴想喊出那個稱謂,但太久、太久了,那個詞的發音已經在她的人生中空曠了太長一段時日,突然要將之拾起,居然心頭上會有些發緊。

因為她每年回家掃墓時,早已不是像兒時那樣稱呼眼前的人了。

「......父親?」最後,她還是遲疑地遵循了後來的習慣。

老霍克愛皺眉,將她恭敬的稱呼與迷惘的表情理解為緊張。「妳做錯事了嗎?這麼害怕做甚麼。」

而莉莎恍若未聞,雙手慢慢地去握父親的大手,雖然瘦如枯枝,但竟是暖熱的。她用了點力握住,一時之間甚麼話都說不出口,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要趁醒來之前記住這個觸覺--那是有溫熱血液在流動的手,而不是失去彈性、不管怎麼用力傳達悲傷都不再回握的僵冷皮膚。


02 | 而她則荒唐地迷路到了陌生的地方


羅伊睜開雙眼,滿意地看見窗外是艷陽高照的大晴天。他竟然久違地夢見兒時,那段他與中尉都還沒見識過地獄的單純時光,心頭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連日辛勞被撫慰的輕鬆快意。

今天一定是個順利的一天。

離開會客室,他一邊伸懶腰一邊想著,中尉應該早就已經醒來,端坐在位子上開始辦公了。他倆的桌上會各有一杯難以下嚥的咖啡與軍部餐廳的三明治吧?另外四人習慣去司令部外面買早餐,那裏的咖啡比較好喝,中尉知道,便只會張羅兩人份。

猜想著今天的三明治會是甚麼口味,羅伊很快就洗漱完畢。踏進辦公室時,預想中大夥兒一面吃早餐一面大聲聊天的場景並沒有發生,而是一陣詭異的沉默蔓延。哈博克首先看見上司,臉色難看地開口:「您快點進來吧,正要去找您。」

羅伊皺眉,鮮少看見哈博克臉色如此陰鬱,連話都說得如此簡短,聽起來就像發生了甚麼大事。他關上門,下意識地尋找他的副官,普雷達了解上司,很快替他解惑:「中尉還在休息室。」

「她的身體不舒服嗎?」同伴的反應讓他直覺如此聯想。但究竟是嚴重到甚麼程度,才讓他們一個個臉色都這麼複雜?

「上校,等等,您先別進去找她。」

「到底怎麼了?」

「她......」普雷達試著簡單描述,「我剛剛買完早餐回來時,在走廊上遇見中尉,不過,她開口第一句不是早安,而是問我這是哪裡。」

「她睡昏頭了?」羅伊挑眉,那個人會迷糊成這樣,未免不可思議。

「簡單來說,她忘了我們。」哈博克不耐煩地接話,「普雷達將她帶回辦公室,她完全無法理解為甚麼自己會在這裡,對我們也很戒備,說需要一點時間釐清狀況,就待在裡面不出來了。」

「上校,我得先說,情況可能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普雷達說道,「我發現,她的警戒動作不是去摸槍套,而是抱著雙臂。」他大略重現了一次莉莎的動作,「這種感覺就像...」

這種感覺就像,她連軍人的反應都丟失了。


「你們......」下屬們連番拋過來的句子都似假而真,羅伊皺起眉頭,隱約地有些來氣,但他們的表情都認真得太可笑了--他想有很大原因是早上的夢太過美好,才能令他耐煩到現在。「今天不是愚人節,也不是我的生日吧。到底哪來的閒情逸致?」

「誰要幫您過生日啊?」哈博克大翻了個白眼。

「......所以,反正你們就是要策畫著讓我去打開休息室的門,然後承受你們可能一宿沒睡所趕工出來的廉價驚喜?或驚嚇?」羅伊也毫不客氣地翻了白眼,「我不相信中尉有心情配合你們胡鬧。」

「可以別說廢話了嗎?」見上司一直吊兒郎當的態度,普雷達瀕臨暴怒邊緣,「去開門,拜託。」

羅伊挑眉,看到那四人都一副快呼吸不過來的樣子,知道勢必得由著他們來,才能結束這場鬧劇了。他嘆氣喃了聲「我真是個好上司」,便轉身走向休息室,敲門。

「中尉?」


門另一邊,一直聽著外頭動靜的莉莎,知道自己終究得面對他們了。老實說在休息室的小床上坐了那麼一會兒,她除了抱著雙臂瞪著自己的軍靴之外,其他的甚麼也沒想起來。她記得,昨晚洗完澡之後,她便在自家沙發上看書,想著最晚等到十二點,如果父親和馬斯坦古先生還未下課,她就得上樓去制止他們。然後呢?可能不到十一點,她便先睡著了,天亮醒來之後,突然就來到了這個小房間。

鏡中的人是自己嗎?很像,又眼生得很。為甚麼會穿著這種衣服?為甚麼留起了長髮?

「中尉?」

敲門的聲音又響了。那個人,他們稱他上校,是在場人之中階級最高的,想來,是被他們請來處理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的。

莉莎給自己反覆作了幾次深呼吸,站起身,放開手臂,渾身僵硬地開了門。

「早安,中尉。」

她低著頭,莫名其妙地想到馬斯坦古先生從外面回家時,自己給他開門的場景。一股熟悉感沒來由地熨過心臟,她頓覺放鬆,抬頭,卻沒想竟然真的是他,驚訝地喊了出來:「馬斯坦古先生!」

她亮起來的眼神可以說是非常地「驚喜」,把眼前的人當成浮木,而羅伊還在消化她對自己久違的稱呼,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她竟然兩手挽住了自己的手臂,幾乎要貼上來。

「啊......」

「您、您......」那種感覺就像甚麼?在利賽布爾綿羊慶典迷路到晚上、攤位都收了,只剩營火還在廣場中央將熄未熄地閃著橘光時,終於等到家人來接她。雖然,當時她是負責去尋找馬斯坦古先生的人,但她想,一定是這種感覺,高興中又有太多先前累積下來的焦慮擠壓著喉嚨,令她一時不知道從何開口。「我......」

「霍克愛......中尉?」

「......」她終於看見對方眼裡的遲疑了。莉莎依然握著他的手臂,但稍稍向後退了半步,打量起他的裝扮。

她甚至敏感地察覺到,自己稍離他半步時,他終於吐出了憋著的一口氣。

「您是馬斯坦古先生對吧?」她頓了頓,毫不錯眼地直視他的雙眼。「您怎麼突然變老了?」

「啊、說話這麼不留情面,果然是中尉啊。」羅伊乾笑了一聲,「變老是指?」


「對不起,我插個話。」哈博克和普雷達對看了一眼,忍不住半舉起手來:「請容我為大夥兒整理一下現況。所以失去記憶的霍克愛中尉,唯一記得的是馬斯坦古上校?」

「目前看來是的。」菲利點了點頭,露出了苦笑,「感覺情況似乎不那麼糟了。對吧?」

「這個進展不錯,看起來就像是甚麼老套的狗血劇情。」普雷達下了一個略顯刺耳的評語,抬手道:「好的,請二位繼續您們的相認。」


然而莉莎並沒有被對面四人的「閒言閒語」嚇到,相反的,雖然警戒,但她打從今早看見他們的第一眼時,就不認為他們是壞人。她又認真地看了一遍那四個人的表情,眨了眨雙眼、徒自思考著,現在他們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吐槽的樣子,竟然比剛才他們一個個震驚又小心翼翼地對待她時,還要讓她感到安定。她站直身體,看回羅伊。「羅伊‧馬斯坦古?」

「啊?」他幾乎想不起來她上一次這樣喊他是甚麼時候,「啊,嗯。對。」

「霍克愛中尉是誰?」莉莎這樣問道。

「甚麼?」羅伊又傻住。「呃......莉莎‧霍克愛。這樣有回答到妳的問題嗎?」

「有。」她點了點頭,又特別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

「不客氣。」羅伊憋了又憋,最後還是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她一直握住自己的手臂上。「那個......中尉。」

莉莎陷入思考,沒有反應。

「霍克愛...」

莉莎這才抬眼,一臉疑惑,「您為甚麼要這樣叫我?」

「啊?」

「您變老之後,我們變生疏了嗎?」

「......不好意思,妳似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對我的年齡發表意見,」羅伊深吸了一口氣,「我才二十九歲。正值壯年!這到底哪裡老了!」


「快要三十了。」哈博克在一旁涼涼地補充道。


莉莎的表情倒是如實地呈現出驚訝,「您三十了?」

「......姑且算是。怎麼樣?不算老吧?妳今年也才...」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莉莎的自語微妙地截斷:「可是、可是昨天晚上我看見您的時候,您還是......」

「昨天晚上?」羅伊挑眉,「好,妳倒是說說看,昨晚的我看起來到底是多年輕,才會在今天就一直讓妳嫌棄我變老了。」

「您昨天才十七歲。」這麼荒謬的話,莉莎竟回答得又快又篤定,讓羅伊與在場其餘四人齊齊愣住,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這個驚嚇,的確是夠廉價。而且看上去,還是由中尉一手操辦的。



03 | 突然被女孩冷落了,他措手不及


「那個......我拿來了。」小心翼翼地打斷眼前父女倆有些詭譎的氣氛,羅伊舉著手上的醫藥箱。「我來替莉莎擦藥吧?」

「嗯。」老霍克愛很自然地將手從莉莎的手心裡抽出來,離開了沙發。「沒什麼事的話,擦完藥就回去睡會吧。」這句話是對女兒說的,下一句才是對徒弟:「反正你也醒了,等下把昨天的實驗繼續下去,我起床後要看你的報告。」

「是。」

「父親......」

又是這個罕見而正式的稱呼,這下不只老霍克愛皺眉,連正埋頭翻弄藥箱的羅伊都略顯驚訝地抬頭看她。老霍克愛平靜地回身看向女兒,順便瞪了一眼羅伊,讓他硬生生把好奇心收回。

「甚麼事?」女兒的表情是真的很奇怪。或者說,變了,從昨晚到現在,似乎變了一個人。

「您的身體還好嗎?」莉莎有些遲疑地問道,「您......」

「老樣子。」

老霍克愛的眼神倏地銳利了起來:「妳--」只是一個單詞,便震得莉莎與羅伊寒毛直豎。羅伊又忍不住抬頭看向他們。

「......算了。妳想好了再告訴我吧。」他不會錯認親生女兒的反應,卻也隱約曉得,莉莎可能在某時某地經歷了甚麼事情,現在還惴惴不安地考慮著要如何向他說明。然而對於莉莎,他一向不會過度擔心,甚至有些放任。離開前,他又瞥了她一眼。「在妳主動和我坦白之前,不用那麼戰戰兢兢的,我知道,不管妳做了甚麼錯事,結果總歸不會太糟。」

「...好的......」莉莎嚥下口水,終於拾回多年前的習慣:「爸爸。」

「嗯。」

莉莎的眼神一直追隨,看著父親上樓回房的背影,她心裡默默咀嚼著那句話,嚼出了苦澀。

她做的錯事......可是一舉把自己拖進了無盡的地獄裡,結果何止是糟糕,簡直是萬劫不復。想到這裡,她終於看向他--這位還沒長大成人的共犯先生,現在是少年。

「莉莎?」察覺到她的眼神,他抬頭看向她,是他面對她時一貫的溫和笑意,特別耐心、眼底都沁著笑的那種,對現在的她而言,卻是久違了。現在的他們--她閉眼想了一下他回頭望向自己的眼神,是疲憊中帶著寬慰、精明中帶著傻氣、驕傲裡溜了一絲揶揄。

眼前羅伊又開口了,「妳做了甚麼怕惹師父生氣的事嗎?」

「......」她突然有點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眼前半跪的他,只好簡略帶過。「我昨晚熬夜。」

「喔?」他倒是來了興趣,一邊輕握住她的腳踝,讓她踩在他的腿上,一手拿起藥膏。「昨晚在做甚麼?怎麼直接睡這裡了?」

「啊、請讓屬下......讓我自己來吧。謝謝您。」她拿過藥膏,並把腳從他腿上挪開。「您快去書房吧。」

莉莎拉開距離的舉動幾乎毫無掩飾,露骨到讓他不禁在意了起來,本想照她說的去書房,卻改變主意坐到了她的身邊。

「妳怎麼了?如果有心事,我即便幫不上忙,也能聽妳說說的。」已經相處超過一年,他和莉莎儘管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彼此訴說煩惱事的情況也是有的。「應該不是學業的問題?」

「......」

「莉莎,老實說,我真的想不出妳會做出甚麼讓師父生氣的事。」羅伊輕笑,同時也試圖緩和她的心情。「妳一向謹慎,心細手巧,甚麼事情都能做到接近完美,哪會做錯甚麼呢?或許是妳擔心過頭了,事情其實沒有這麼糟?」

他說完這句話,她終於又重新看向他--疏冷地、疲憊地。羅伊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下一驚。

而莉莎則是意識到,面對這個羅伊,她竟然會覺得疲累;明明過幾年後,他倆之間就不再像現在如家人般親近,但原來,從軍後的他們,竟比兒時的他們更加契合。

長大後的他們,中間隔了更多事,但彼此眼神與眼神之間卻半點距離也無,是因為兩人的生命線到那時已經徹底揉合了吧。

「......」她看著羅伊清澈如水的眼睛,嘆了一口氣,終於鬆口。「您看起來很年輕呢。」

「甚麼?」話題突然轉到他聽不懂的方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但妳比我更年輕吧?」

「不是的,我是指,您變年輕了。從昨晚到今天。」這種真實感,竟然詭異得不像在作夢。連同方才父親若有所察盯著自己的眼神,也在慢慢剝離她對夢境的認知,現實的知覺逐漸鮮明,使她竟然開始擔心父親會知道自己從軍。

「甚麼意思?」

「您今年幾歲?」

「啊?」莉莎這下子不只眼神變得陌生,連語氣也很奇怪。為甚麼她明明依舊對他使用敬語,卻好像正對著一個小男孩說話似的?「十七啊。」

「十七......」莉莎琢磨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可是我昨晚看見的您,已經二十九,快要三十了。」



04 | 副官突然這麼黏人,他真是受寵若驚


「妳在說甚麼啊中尉......」從早上開始到現在,羅伊已經徹底不知道他的部下們到底在玩甚麼把戲了,又或者,那四個人真的也在狀況外?所以真的是副官出了狀況?「甚麼叫做:昨晚我才十七歲?」

「重點是這個嗎?」哈博克又插嘴了,普雷達也意會到,接著他的話說道:「重點明明是中尉說的那句:您變老之後,我們生疏了嗎?」

羅伊狠狠瞪了眼部下,但一會兒後,他反而藉著部下的玩笑慢慢理出了點甚麼。

不太可能。但他還是不抱著希望地問了一句:「中尉妳......」

「我不知道甚麼中尉。」莉莎握著他的手緊了緊,表情儘管極力控制過,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無助。「真的,我真的不知道為甚麼會在這裡,馬斯坦古先生......」

「妳......妳真的失去了從軍後的記憶嗎?」羅伊終於想起來這是甚麼樣的感覺:太久違了,面前副官看著他的眼神純粹而無害,即便早熟,也並不脫離孩子的氣息,她的心智回到了過去?

思及此,羅伊小心翼翼地喚她:「......莉莎?」

而莉莎終於露出了來到這裡時的第一個微笑,依然是緊張的,但她終於找到能理解她的人了。

「妳真的是莉莎?妳剛剛說我十七歲,所以妳...妳認為妳現在是幾歲?」

「十三。」莉莎答得很快,像是並不在意這個問題,而是更快問了她此刻最想知道的:「我爸爸現在人在哪裡?我必須趕緊回去找他。」

「啊......師父他......」羅伊不太知道要怎麼告訴她事實,畢竟,現在連副官到底是怎樣的情況,他也還不能確定。「總之,這裡是中央,師父在東部,不是嗎?」

「對了...這裡是中央......」

「那個,霍克愛中尉,」羅伊噎了一下,又改口道,「莉莎。」這個稱呼對他來說,實在是久違到他都快忘記該怎麼發聲了。喊出口時,內心竟然異常心虛。

「甚麼事?」

「這裡很安全,大家都是我們的夥伴。」羅伊試圖找回小時候對她說話時的感覺,「我的意思是...妳可以不用那麼緊張。」

莉莎頓了一下,接著才意會到自己一直捉著他的手臂,聞言放開了來。「抱歉,馬斯坦古先生。」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妳不用道歉--」

「我都不知道,您變得這麼...」莉莎微微偏頭斟酌著詞彙,「容易害羞。」

「......」儘管她的表情如常,壓根沒有一絲揶揄,但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身後必定會因此爆出大力的拍手叫好聲。羅伊連瞪一眼屬下都懶了,只好繼續安撫莉莎...雖然莉莎的心理素質本就過人,現在需要安撫的應該是他。


他讓四人重新分配工作,帶著莉莎坐到會客沙發上。

「對這件事,妳有甚麼頭緒?」

聽聞問題,莉莎首先一楞,羅伊見她沒有反應過來,又換了一種說法:「妳昨晚在做甚麼,還記得嗎?」

「昨晚,我在客廳讀書,一邊等您們下課。」這是她今早自我確認過幾百次的問題,莉莎很快就能回應。「我計畫等到最晚十二點,若是您們還不罷休,我就要直接進去制止您們了。」

語畢,她隱約聽見了不遠四人組之中有人發出了一聲笑。這裡的工作環境還真是融洽啊。她不由這麼想。

「是這樣啊...真是懷念。」羅伊想像了一下,很輕易地就能從兒時回憶中找出莉莎形容的片段。「然後呢?」

「然後我就睡著了。」

「沒有等到我們下課?」

「對,我可能還不到十一點就睡著了。」她說道,「醒來之後就在這裡了。」

「大致情況我了解了。中--莉莎,聽我說。」羅伊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眼神,「我現在先帶妳去一趟醫院,不過妳不用擔心,只是問問醫生妳目前的情況,等理出一點頭緒之後就回來,在這段期間我都會在妳旁邊。」

聞言,四個人都不禁關心地望向這裡,尤其上司說得這麼直接,菲利更是帶著不甚贊同的眼神。但羅伊只瞥了他們一眼,又看回沉默的莉莎。

「妳覺得這個安排可以嗎?」

「好,我了解了。」莉莎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事實上,馬斯坦古先生的確提醒了她一直下意識視而不見的問題。「現在就走嗎?」

「嗯,現在就走吧。」說著,不顧四人組訝異的目光,羅伊領著莉莎一同起身,便先一步走到辦公室門口。莉莎落後一步,而羅伊看她兩手空空,才意會過來,又折回座位把必要東西都帶上,普雷達則是將莉莎的包包遞給了上司。

在門口的莉莎見狀,趕緊上前一步從羅伊的手中接過自己的東西,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四人,而後者皆都不約而同地對她露出或鼓勵或寬慰的表情,讓她心生感激。她向著他們點了點頭,才轉身,跟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馬斯坦古先生。


「馬斯坦古先生,我們是同事嗎?」

「對的。」羅伊從後照鏡看了眼路況,「剛剛妳看到的那四個人,加上我們兩個,是一支小隊的。我們的默契很好,平常上班氣氛都挺好的。」

「看出來了。」莉莎垂下眼瞼。「但是,我們......」

「妳想問甚麼都可以。」最好多問一點,然後記憶就恢復了。

「不。」她下意識不敢問出口,關於為甚麼他們都成為了軍人。她又換了個話題,「我真的是失憶嗎?馬斯坦古先生,昨天的我,是怎樣的?」

「妳就是妳啊。」羅伊失笑,「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那麼爸...」

說著,莉莎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往旁一瞥,發現她繃緊了身子,正滿臉警戒地盯著後照鏡。「怎麼......」


車子在馬路上滑了個大彎,瞬間引起了周遭一片或不滿或驚恐的罵聲。而車內的馬斯坦古好不容易才穩住方向盤,將車子停在了路邊。他首先關心莉莎:「妳還好嗎?剛才有沒有撞到?」

「......沒、沒有......」

「好。」他確定了莉莎只是嚇到,又應付完前來關心的路人之後,才看向後座。

後座的女人笑了。「好久不見,馬斯坦古上校。」

「好久不見。」羅伊已經鎮定了下來。他想起來了,的確是還有一個債沒還。「妳比我預計得還要久才出現,我還以為那個約定已經不算數了。」

「怎麼可能。」女人偏頭笑了,「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準備,順便讓你們把案子查一查--所以?那樁情殺案了結了嗎?」

「妳對我們可真好。」羅伊翻了個白眼,「早就了結了。」兇手的情緒本就瀕臨崩潰,不出兩天就落網了。「妳拖了快一個月才出現,所以現在又要--」話沒說完,他突然像是意會到甚麼似地,看向副駕駛座的莉莎。

「你意識到啦。」女人感嘆了一聲,「為了找把她送回過去的辦法,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本來想要將她整個人直接送過去的,但為了避免因為她直接失蹤而驚動太多人,最後只決定做到這樣了。」

羅伊又看了一眼莉莎,咬牙低吼,「這就是妳的好辦法--把我副官從軍之後的記憶都刪掉!」

「不是的,你誤會了。」女人微笑地對著回頭看向自己的莉莎點點頭,又看回羅伊,「霍克愛中尉的靈魂回到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位莉莎小姐的靈魂被換了過來。」

「甚麼意思?」羅伊頓了頓,「怎麼可能......靈魂所在的時空互換?不是失憶?」

「嘿,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女人打斷他的自言自語,「在遇見我們姊妹之前,你也不相信這世上有鬼魂一說,不是嗎?」

「所以...」莉莎一直在旁邊聽著,試著理出一點頭緒,「我其實並沒有失憶?」

「沒有喔。」女人對著莉莎,語氣特別溫柔,「初次見面,小小的莉莎小姐。我叫做貝拉‧史古基(Scrooge),我還有個妹妹叫做佩奇,跟妳的年紀差不多大唷。」

「我叫做莉莎‧霍克愛。」

「嗯,妳好。」貝拉又笑了,「小時候的妳可愛多了。」

「喂。」羅伊適時打斷了這場詭異的自我介紹,他甚至懷疑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她甚麼都不知道。」

「瞧你緊張的。」貝拉瞅了他一眼,「我當然知道,不過,不管怎麼說都是同一個人,既然霍克愛中尉答應會幫我了,那麼我這麼做也不算對不起誰。」

「她......答應要幫助妳甚麼?」莉莎又發問了。

「是這樣的。我名義上的父親,也就是弗瑞德‧史古基,和妳的父親是同行摯友。我希望找到我父親的遺物,但落在霍克愛先生那兒了,所以我只好拜託霍克愛中尉去幫我找妳父親拿了。」

「......等等,史古基小姐,妳先--」

「那為甚麼必須讓我們的靈魂互換,才能找到我爸爸呢?」不等羅伊制止,莉莎已經先一步意識到問題,「現在找不到了嗎?」

「......」貝拉也才慢一步意識到,她懊悔地看向羅伊,試圖想解釋她是真的無意傷害無辜的莉莎,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她又看回莉莎,後者依然執拗地等她回應,貝拉突然意識到,這個人,的確是那個霍克愛中尉沒錯--雖然是她動手調度的靈魂,但年紀一大一小、以及經歷的多寡使她們看上去截然不同;然而本質上又是一樣的,聰明、警醒、固執。

「對不起,但...是的。」羅伊還是決定由自己開口,試圖尋找能讓傷害降到最低的方式。「我沒能告訴妳,不過師父他--」

「我了解了。」莉莎不再看著貝拉,也不看羅伊,只是轉回身子。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說出「我了解了」這句話,似乎,這是她努力消化並接受事實的時候,唯一能給出的最無力的回應。

羅伊看不出莉莎的表情,但也曉得她內心一定是難過之餘,又有一些無奈的預感的,畢竟師父的身體狀況本就極差,她現在來到了十二年後,就算得知他已離世也不奇怪。不過,他還記得莉莎從在辦公室時就一直惦念著要找父親,現在乍聽消息,內心一定不好受。

事已至此,他只好想辦法趕緊讓現在的莉莎與師父重聚。「那麼,我該做甚麼,才能完成妳們姊妹的遺願,把中尉和莉莎的靈魂換回來?」

「總之,不會是去醫院。」她搖了搖頭,「你們回去辦公室等著吧。」

「等誰?」

「等霍克愛中尉呀。」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妳去找過她?」

「我沒辦法回到過去的時間點,只能操控同意被我控制的身體或靈魂。」她補充道,「我離不開我家。」

「哈?」羅伊不以為然,「離不開妳家,卻可以突然跑到我車上來嚇我們?」

貝拉聳聳肩,朝車窗外看了一眼。羅伊會意也跟著看向窗外,才發現原來這裡正好是案發現場。

「難怪妳剛才讓我強制停車。」

「嗯?」莉莎又出聲,「我以為是您嚇到了才方向盤打滑的。」

「哈哈,的確是我強制讓他把車子停回來的。」貝拉又把話題拉回來,「我想,霍克愛中尉如此聰明,一定比你更快能掌握事情的重點。況且她回到過去,可是懷著比當下還要多了十二年的記憶回去的,可沒有甚麼一覺醒來突然失憶的理由能說服她。」

「......的確。」羅伊想像了一下她的處境,甚麼都知道的她,應付著甚麼都不知道的他們--他突然同情她的孤軍奮戰。「對了,我不是說我也要幫忙嗎?為甚麼只讓她回去?」

「你是備用的,基本有她就夠了。」貝拉說得毫不留情,「畢竟你這麼無能,光一個我妹妹就能把你嚇得大呼小叫的。」

莉莎看了一眼羅伊,雖然沒表示甚麼,但那眼神裡的促狹......羅伊只好安慰自己,至少自己的糗態讓莉莎心情轉好了。

「回去吧,等霍克愛中尉找到我父親的遺物之後,她自然就能回來了,到時候,請帶著它們到這裡找我。我們姊妹倆會由衷感謝你們的。」

「等等,重點是那個遺物要怎麼帶--」話還沒說完,貝拉突然就消失無蹤。羅伊和莉莎對看,一時無話。


「是不是很難置信?」羅伊笑得有些無奈。

「您是說您被鬼嚇得大呼小叫的事嗎?」

「......不是啦。」


05 | 他們的眼神終於對上


「快三十......」羅伊張了半天嘴,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妳睡昏啦?」

「對。」她反而無所謂了起來。正常的,不相信才是正常的。莉莎又低頭給自己的腳踝上藥,羅伊看她根本不想聊天,也不自討沒趣,便說了一聲要去做實驗。莉莎沒應,他也不惱,只想著她一個小女孩心思總歸比較複雜,需要時間獨處,讓她想拿甚麼東西就叫上自己,說完便打著呵欠走了。

她聽見他打呵欠的聲音,心裡有些怪異。夢境中的所有人都清醒過來了,那這場夢本身呢?又到底甚麼時候才會醒?

「我都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了,怎麼還睡著不肯起來呢...」她一腳屈膝在沙發上,沒傷的那腳晃呀晃地,「是因為工作太累了嗎?」

唉,好沒勁。明明知道有一堆工作等著自己去做,都快趕不及了,卻偏偏是在毫不相干的夢裡乾著急。她安靜地閉眼了一會,又睜開,發現還是同一套沙發,她轉了轉自己的傷腳,哎,還是鑽心地痛著,與剛才唯一的差別只在藥效或許發作了,腳骨發涼,但涼感與疼痛卻像走在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上各自發展著,誰也沒照顧到誰。

聽說作夢的人感受不到疼痛。她想著,等醒來之後,就去問問上校那個說法是從哪來的,以及,正在作夢的她是會痛的。

「莉莎。」

那個少年的聲音又出現了,莉莎這次有些高興,因為終於有人可以打斷她無聊的發呆。「怎麼了?」

「甚麼都不能做,很無聊吧?」羅伊從書房裡揀了幾本閒書。「給妳打發時間,這個早上盡量別走動吧。」

「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六啊。」羅伊微笑,「妳果然是睡昏了。」

不用上課啊。她沒什麼表情地接過那些書,「謝謝您。」又問,「那早餐怎麼辦?」

「啊...說得也是。」莉莎不確定此時的自己有沒有見識過羅伊做飯了,但總之,不能讓現在的他下廚,「可以請您到外面買回來嗎?」

「要不我們吃昨晚妳做的蘋果派?還剩了一半呢,我放烤箱熱一熱就能吃了。」

「我昨天做了蘋果派?」

「是啊,妳忘了?」羅伊笑道,「還是我陪妳摘的蘋果呢。」邊說著,他指向窗外的那顆蘋果樹,莉莎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心裡突然重重地咚了一響,那不是她今早的夢嗎?

對啊,她已經從夢中醒來過一遍了!

羅伊見莉莎又陷入沉思,突然有些了然地問:「難道妳在擔心師父會因為妳爬樹而罵妳?不會吧?」

「不會的......不是還有夢中夢嗎?這只是第二層夢而已......」莉莎喃喃地說服著自己,但心裡那層異樣感已經厚重得快要壓迫到呼吸了,彷彿她要是再不承認現狀、再不去做點甚麼觸發點新事件,她就永遠脫離不了這個夢魘!


突然,她知道這個熟悉的怪異感從何而來了。

那不是一個月前才體會過的嗎?一個睜眼閉眼的功夫,就被拉進了與現世隔絕的空間的窒息感。

莉莎又趕緊轉頭看向羅伊,伸出手要抓他,羅伊見狀,急忙上前穩住她,「怎麼了?」

「您是真的...」莉莎緊緊握住了羅伊伸過來的溫熱雙臂,「所以,這裡的確是我家,不是那間鬼屋。您是真的,父親也是真的,都不是我的幻覺。」

「莉莎,鎮定點。」這次他總算聽懂了她的自言自語,微微皺眉,「甚麼鬼屋?妳昨天去了鬼屋嗎?所以今天才這麼魂不守舍的?」

「請您幫我。」莉莎攀著他抬頭,語氣有些急忙,「我在這裡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一個月前曾經歷過的噁心感以及與那對姊妹的約定都悉數回到腦中,她們的訴求只是想要父親保有的遺物,而她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她回來的目的,就是要請父親帶她去找到那些東西!

「冷靜、別動,莉莎。」羅伊稍微施了點力,壓住她的雙肩讓她好好地坐回沙發。「妳要甚麼,我都可以幫妳。不過在那之前--」

「......」

她仰著頭,終於第一次直視這位羅伊的情緒。

而羅伊依舊俯身壓著她的肩膀,她終於安靜下來了,眼神也是。因此,她眼裡的寂靜更深,深到讓人心慌。

「您在害怕甚麼?」她低聲問道,音量隨著每一個咬字愈發無力。「......馬斯坦古先生。」

他在害怕嗎?她這麼一說,他才察覺自己的確沒來由感到一股恐怖。好像眼前的莉莎並不是昨天為止的、那個會因為一顆大紅蘋果而抱著長竿子上蹦下跳的女孩,而是另一個靈魂佔據了她的軀殼。

但偏偏,她的行為舉止,又都標誌著莉莎‧霍克愛的氣息,毫無疑問。除了當她喊他馬斯坦古先生時,眼神忽地閃躲了一瞬。

「為甚麼我會覺得...妳隨時要離開?」他講不明內心洶湧而上的違和感,最後只篩出了這麼感性又抽象的一句;他痛恨此刻宛如幾年的書都白讀了似的口拙,但她卻聽得明白。

「這就是您害怕的事情?」她對他直覺敏銳的程度感到訝異。應該說,當他們變成戰友之後,她就經常如此感嘆,但從前還小的時候卻從來沒有一刻像是現在,被他的直覺一刀刨開見骨--明明她偷藏了比這個家還要多了十二年的記憶,她卻被他輕易地看透了。

幸而,十七歲的少年儘管敏銳,卻尚未有配得上這股直覺的能力和邏輯。她能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從容應付。

「我不確定......莉莎,妳真的要離開?那師父怎麼辦?」

「先聽我說。」她說道,「您還記得我剛剛跟您說,我昨晚遇見的您是快要三十歲的您嗎?」

「記得。我以為妳是在說妳剛才做的夢。」

「我剛才做的夢,是您將我抱到肩上,我們一起合作摘蘋果。」

「那不是夢,」羅伊總算感覺到自己的大腦開始正常發揮,「那是昨晚真的發生的事。」

「您察覺到我們的不同了嗎?」莉莎緩緩引導著,「您的昨日,是我的陳年舊夢。我的昨天,對您而言則是只可能出現在夢境的,遙不可及的未來。」

話落,羅伊沒再接話,而是緩緩鬆開她的雙肩,站直。

她抬頭與他對望,雙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腳晃著。見羅伊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無法答應,她也並不介意,而是將臉靠在了膝上交疊的雙手,安靜地等待。


太陽爬升到高空,白日光線照進,將客廳的陰暗緩緩逼至牆角,最終一點也不剩;莉莎又再度抬頭看他,而羅伊也在此刻開口。

「妳要我幫妳甚麼?」

「幫我回去,讓她回來。」她露出了回家之後的第一個笑容,淺淡,卻隱含了默契終於連上的輕鬆、快意;他們眼神之間的隔膜終於被挽去。「讓我回到他身邊,讓屬於這個家的莉莎回來。」


06 | 而他們的距離卻愈來愈遠


「啊...不好意思,下官不是很明白。」普雷達略顯頭疼地看著據說沒去醫院中途就被上校送回司令部的失憶中尉,「您可以再說一次嗎?」

而莉莎則是抱著會客沙發上的一個靠枕,坐姿端正、一派平靜地複述:「我和叔叔們所說的霍克愛中尉的靈魂對調了。」

再次被喊叔叔的普雷達看起來似乎受了不小打擊--他和霍克愛明明是同屆!他轉頭問菲利他們:「上校甚麼時候回辦公室?」

「他說要去資料室,應該需要一陣子吧?」菲利答道:「不過上校也真是的,居然丟下中尉一個人,還不負責任地要我們有甚麼問題直接問中尉,也不管中尉一個人會不會緊張。」

「沒事,我不會緊張。」莉莎看上去的確是一派從容:「馬斯坦古先生忙,我也不好讓他一直陪我。叔叔們也是,如果忙的話也請不必介意我。」

「那個......我們倒是不介意啦。」哈博克搔了搔後腦,反正中尉變成這樣,工作量重新分配過後,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趕不完的了。不如把重點轉移到眼前--比起枯燥的公文,棘手的狀況本來就更能引起這一幫人的興趣。「只是我很好奇一件事,為甚麼妳叫我們叔叔,卻唯獨不喊上校叔叔?」

這也算是值得好奇的問題嗎?莉莎答得乾脆:「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怎麼樣才可以不讓妳對著我們喊叔叔?」

「啊,您們很介意被喊叔叔嗎?」莉莎突然抓到了重點。

於是話題便從本來的八卦,被莉莎一手掌控住,逼得四人乖乖地挨個做了自我介紹。

「哈博克少尉、普雷達少尉、法爾曼准尉、菲利上士。」莉莎一一指認,確定無誤之後,又說:「請您們叫我莉莎就可以了。」

「那可不行!」菲利首先反對,但下一刻又覺得自己的反應似乎過頭了,畢竟中尉現在真的自認是個「孩子」。「那個......不太好吧?這裡是軍部,您走到哪裡,大家都會喊您中尉的。」

「可是我真的不習慣這個稱呼。」

「重點不是這個吧。」普雷達又強行把話題轉回來:「重點是,為甚麼她對上校特別--你們倒是被一個小女孩呼攏了!」

眾人恍然。果然這種時候,只有普雷達的腦子是最夠用的。「你倒是很快就接受中尉的靈魂被換成孩子的事情啦?」哈博克小聲問道,而普雷達則挑眉回應,「我怎麼可能會相信?一個月前上校和中尉從那個案發現場回來之後聯合說了一通鬼故事,我們不也沒人相信嗎?」尤其他還因為那個鬼故事被命令了半個月不准笑,簡直莫名其妙。

「欸?你不相信嗎?但我相信了欸。」菲利湊了過來,「嗯...可能因為中尉也一本正經地附和上校的關係?」

普雷達翻了翻白眼,「你們別看中尉平時那樣,有的時候她也是會一本正經地開開玩笑甚麼的。誰知道那時候他們到底--」

「喂,」哈博克手肘撞了下普雷達,「收斂一下啦,現在不要講少兒不宜的話題。」尤其又是在心智年齡變小的當事人面前。

「馬斯坦古先生遇鬼的事情,我也可以作證。」莉莎一直都安靜地旁聽著,這時又開口了。「因為剛剛在車上就是這樣。我們本來要去醫院了,話講到一半,後照鏡突然多了一個女人,我嚇了一跳呢。」雖然她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來當時到底嚇了多大一跳,「馬斯坦古先生的車子還打滑了。」

「看來上校嚇得不輕啊!」在場唯一相信鬼故事的菲利很友善地回應。

她倒是一本正經地解釋:「不是,是那個史古基小姐為了讓他強制停車才打滑的。」

「啊...我就說吧,中尉真的很向著上校,心智減齡之後就更明顯了。」普雷達又把話題轉回來了,「您和上校是甚麼時候認識的呀?」

「大概......一年前?」莉莎偏頭想了下,「嗯,一年前左右,他要來當我爸爸的學徒,學習鍊金術。」提到父親,她的心裡梗了一下。

「一年前?啊不對,現在她說的是十二年前的一年前吧?」法爾曼說道,「也就是說,是在上校十六歲時認識的囉?」

「是的。」她點點頭,「所以,我沒道理喊他叔叔。我們才差四歲左右。」

「......那我還跟您同齡呢。」普雷達搖了搖頭,一邊腹誹這兩人平常真是保密到家了,一邊又問:「也就是說,上校的焰之鍊金術是向您的父親學習的囉?」

「欸?」

大家有些訝異地看見莉莎在沙發上僵了一下,抱著靠枕的手大力地縮緊。

「怎麼了?」菲利見狀,語氣不由得更溫和起來,「沒事的,妳別緊張。上校沒告訴妳嗎?他的頭銜是焰之鍊金術師。」

「......」莉莎雙脣緊抿,背部下意識竄過一陣麻。對此時的她而言,火焰鍊金術還是她人生中最沉重的秘密,也是父親給她安上的枷鎖,使她不得不用生命去保管他的畢生結晶。別說保密,只要父女二人不提,這事幾乎等於不存在這世上;她壓根沒想到,父親的秘傳此時會如此輕易地從別人口中提起。

但是,如果父親真的在過世之前,選擇把秘傳傳給馬斯坦古先生,也並非不可能。

普雷達看她的臉色這麼蒼白,倒有些不忍,也隱約覺得還是別問的好。「那麼,上校和您打算怎麼處理現況呢?您剛才說的靈魂交換甚麼的。」

「......」

但莉莎到了此時,是徹底說不出一句話來了。馬斯坦古先生得到了秘傳、他們倆還都當了軍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且,她明明記得父親最恨的就是軍人,但偏偏他還成為了國家鍊金術師,所以,難道......

正當莉莎的大腦轟轟地亂成一片時,辦公室的門適時打開,沖淡了室內詭異的氛圍。羅伊第一眼就找到坐在沙發上的莉莎,見她一臉蒼白地抱緊了靠枕,馬上隨手將資料一放,幾個大步就到了她的身邊,一手輕抵在椅背上,有些著急地問她:「妳怎麼了?」

而莉莎只是搖了搖頭,依舊雙唇緊抿。

鮮少看到這麼緊張的她,羅伊有些發火地轉向部下們:「你們欺負她?」

四人高度一致地搖頭。

他懷疑地又挨個瞪了眼部下們,轉身看向副官,有些無奈地半跪下來,口氣盡量放輕,像小時候那樣:「莉莎,如果妳感覺到了甚麼異樣,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莉莎看他這樣,頓時感覺到像在家裡,終於有點冷靜下來。但是關於那個秘密,她是半點也不敢提的,只好揀了別的話題:「我剛剛說...我們一年前認識的,因為他們問我為甚麼唯獨不喊您叔叔。」

他又瞪了眼剛才顯然都沒在工作而光顧著八卦的部下們,此時莉莎又講話了:「那麼要是現在的我......我是指二十五歲的我。會怎樣喊您呢?」

「妳會喊我『上校』。」他微笑回應,依舊仰頭看她:「我說了,我們是同事。上校是我的軍階。」

「是嗎。」莉莎點點頭,「下班之後呢?」

「一樣,我們依然喊彼此的軍階。」

「是這樣啊......」莉莎喃喃,他們長大後真的變得好生疏。這個認知,加上剛才意外得知馬斯坦古先生已經獲得了火焰秘傳,都讓她變得更加不安起來。「那我是不是應該要改口,才不會給您帶來麻煩......」

「沒關係,妳可以照妳的習慣喊我就好。」羅伊笑了,會煩惱這種事,不愧是耿直的她。「我想,這件事不會拖太久的。妳很快就能回去。」

「您怎麼知道?」

「我相信霍克愛中尉。」羅伊篤定地笑道,同時也堅定地看著她:「我相信妳。」

莉莎怔怔地點頭,有些恍然。他們的距離到底算不算遠呢?昨天馬斯坦古先生還抱著她摘蘋果,今天就連握手都忌諱了起來;但當他提及「霍克愛中尉」時,那眼神卻又是連她也沒見過的依賴和篤信。

父親的鍊金術,到底為這個世界帶來了怎樣的影響、又帶給了他們倆甚麼樣的改變呢?


07 | 妳是我的女兒,一定做得到的


莉莎大致將她回來的目的和羅伊說了一遍,不過依她對他的了解,必定不會相信世上有鬼魂,所以便只跟他說了,是史古基姊妹需要父親的遺物,而她答應了會幫她們回來取。然而是怎麼回來的,她不知道如何解釋、幸而他也沒問,只是一本正經地與她計畫待會兒該怎麼和父親開口。

但就是因為他沒追根究柢,讓她確定了,他壓根沒有相信她來自未來,只是表面上答應了要幫助她,看看能有甚麼轉機。她有些無奈,但想想,或許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只是她沒想到,羅伊竟然向她問起了未來。

「妳剛才說的『他』,是指誰?」羅伊扶著莉莎走到廚房坐下,雖然只是加熱蘋果派,但她表示並不放心讓他自己進廚房。「妳的丈夫嗎?」

「不是,但是一位很重要的人。」

「是這樣啊。」羅伊將保鮮蓋掀起,挑了三塊派放進烤箱,猶如做實驗那樣,認真地轉動著烤箱的計時鈕。

「您不問問是誰嗎?」

「嗯?」他半低身子,瞪著烤箱,「現在說了我也不認識不是嗎?」直到裡頭慢慢亮起橘光,他才總算鬆了口氣。

「說得也是。」莉莎淡淡地笑了。

「啊,應該說,『現在的我』還不認識,但未來我肯定就認識了。」

「您怎麼這麼說?」

他轉頭看向莉莎,笑道:「妳剛才說啦,『昨天看見的是快要三十歲的我』,說明我們一直到『昨天』為止都還有在見面。既然如此,妳的重要的人,沒道理我不認識嘛。」

「您說得對。」莉莎笑著搖頭,為他的敏銳折服,同時也感嘆他的傻氣。

「莉莎,我很高興,我們一直到那時候都還保持著聯繫。」羅伊也拉了張椅子坐下,眼裡是真誠的笑意。

莉莎頓時答不上來,只好點了點頭。

「莉莎,未來的妳是在做甚麼的?」

「您怎麼不先問您的?」

「我知道我未來會做甚麼。」羅伊倒是篤定,這份自信讓莉莎的心微微一沉。突然他雙眼一亮,有些興奮地說:「不如妳說說我未來是做甚麼的?」

羅伊的表情簡直就是在說:如果她答出了他內心的志願,那麼或許就可以試著相信她來自未來的說詞。太好懂了,莉莎卻不打算接招,「您怎麼突然對未來感興趣起來了?」

「妳答不上來嗎?」

「我不能告訴您。」莉莎說,「更何況您根本也沒相信我。我說了又有甚麼用?」

「啊......」看莉莎的臉色沉下來,他突然為剛才的自得愧疚。「對不起,莉莎,我不問了。」

叮!的一聲,兩人同時看向烤箱,空氣裡已充斥了蘋果和麵團揉合的特有甜味。羅伊起身去拿盤子,而莉莎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沉甸甸地--這個時候的他,早就下定決心要成為軍人,並且非當上國家鍊金術師不可了吧?或許,他本就是懷抱著這個志向來找父親的。如果她現在告訴他,他們都從軍了,並且用了那個鍊金術殺了成千上萬的人,徹底背叛了她的父親、他的師父......他會不會改變心意?他們有沒有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

她難得以這個姿態回到這個家。但她有資格這麼做嗎?就算只是勸一勸?

羅伊小心翼翼地將蘋果派給盛盤,低頭觀察了下,派皮上的油滋滋作響著、裡頭的蘋果餡料也呈現了完美的半流動狀態,簡直烤得恰到好處。他正想要說自己的廚藝才沒有她想像得那麼糟糕,剛回身而已,就發現莉莎的表情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不對勁。他頓時也管不上蘋果派了,緊張地又要坐到她的旁邊,而她卻在此時站了起來說要去找父親,但沒跨兩步,原本已經安分的腳踝突然像是被鐵錐重重地一槌刺入,疼得她差點跪倒,他緊張地一把抱住她,將她穩穩地托住、站直。

「別緊張,我不問了。」羅伊以為莉莎是被問怕了才想逃,更加愧疚地攬緊了她,一手拍撫著她的後腦。「妳先冷靜下來,不是說好了,由我去問師父的嗎?我一定會幫妳的,放心好了。」

莉莎被抱在懷裡,雙腳幾乎沒用上甚麼力氣地站著,也不像往常一樣,非得在第一時間與他將距離拉遠。真好,現在的他們只是單純的朋友,能夠沒有顧忌地享受鼓勵的擁抱,這裡隨便一人路過瞧見了,即便誤會他們是一對小情侶,也無傷大雅,頂多莞爾地笑笑。沒有敵人、沒有算計、沒有死傷,而是家裡每天又多出幾本的鍊金術書籍、一位鍊金術師、一位準科學家、一個庸庸碌碌的她、一片無際的藍天、連綿的山頭、走不盡的農村小路、數不清的父親離世的倒時計。說不上多好,但那曾經是她的全世界,單純得讓人無從記憶、卻無法不讓人在浸淫過屍血之後,於入夜夢境的片段裡偷著懷念。


馬斯坦古先生,我們長大之後,一起殺了很多很多人。

現在的您甚麼都還不曉得,安慰著已經窺探過未來的我,真不知道是我的幸運,還是您的不幸?


她有些鼻酸,卻始終沒能紅了眼眶。眼前抱著她的人,遠遠不及總是走在前面的他,偶爾回望一個眼神,便替她妥放心臟、安定她的靈魂。她輕拍了拍羅伊的腰,而羅伊會意放開自己,他仔細地觀察她的表情,疲憊,但恢復了平和。他不知怎地,竟感到心酸,不由問道:「未來的妳,過得並不快樂嗎?」

「未來的我,做錯了許多事。」她輕聲回應道。

「而師父不原諒妳?」

「他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那妳現在回來了,」聽上去,就像他真的相信了她似的。「或許時空倒轉,就是為了讓妳做點甚麼彌補?」

而莉莎卻搖了搖頭。 

「唯一彌補的辦法,就是繼續活著、繼續向前。」她說道,「鑄下的錯誤不會消失,而它自有存在的意義。我會用我的後半生去執行它。」



「你說,你想要找史古基先生的研究?」老霍克愛靠在床頭,手上拿的是羅伊剛熱好的蘋果派。「你怎麼會知道史古基?」

「是這樣的,我前陣子回家時,從報紙上看到有人刊登廣告想找史古基先生。我仔細讀過上面的報導,發現史古基先生研究的領域和師父很接近,想著您一定讀過他發表的東西,或許還認識他。」羅伊照著莉莎的話做了適度的改編,愈貼近現實、就愈不會露出破綻。「不過我在休息時間找過,並沒有發現任何有關他的書籍。」

「我的確認識他。」老霍克愛挑眉,「不過我們有好幾年沒見面了。如果你想要看看他的研究,他倒是托我保管了幾份草稿,但我認為現階段的你還無法看懂。」

「啊、是這樣嗎......」他故作失落,搔了搔頭,「如果師父認為我還看不了的話......」

「這倒是無所謂,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者。」老霍克愛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牛奶。「你看看也罷,如果能看懂,倒也算是額外的收穫,說明你這段時間的功課沒白做。」

「謝謝師父!」

「本來是想放在我家的,但我和史古基討論過後,決定將那些筆記托付給山下那間圖書館的館長,讓它們陳列在不能外借的書架上。他說,即便未來沒能發達,至少這些筆記也還有機會讓世人看見,不算被埋沒了。」他隨意扯了一張紙片,寫下幾串藏書號。「午飯過後,去圖書館找吧。」

「好的。」

羅伊離開師父的房間時,與莉莎交換了一個「成功了」的眼神。莉莎看著羅伊將房門關上,復又看回父親。老霍克愛倒是不急著說話,開始吃起羅伊端上來的蘋果派。莉莎安靜地看父親慢條斯理進食,一時也無話。

她本就無話可說,只是想見見父親最後一面。

「莉莎。」老霍克愛拿紙巾擦了擦嘴巴,終於將目光擺到女兒身上。「妳想好了嗎?」

她一楞,下意識回答:「想好了。」

「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知道的,爸爸。」

「找到改過的方法了嗎?」

「是......」她倒是在此刻眼眶全紅了。她看著父親的雙眼,有些哽咽,「是的,我找到了。」

「了解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找到改正的方法,接下來只要執行它,直到妳確定下一次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就好了。」老霍克愛淺淺地笑了,「妳是我的女兒,一定做得到的。」

她頓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兩手扯著長袖的袖口蓋住雙眼,低頭用力地穩住呼吸。一陣子之後,她鬆開溼透的袖口,吐出一口氣,一拐一拐地走向父親的床邊,雙手握住了他的大手。老霍克愛沒再表示甚麼,只是拍了拍她瘦弱的手背。

她終究沒有對著父親說一聲對不起。

「謝謝您,爸爸。」

「嗯。」老霍克愛點了點頭,「妳出去吧,替我看看羅伊的實驗做到哪了,可別讓他一心想著去圖書館,就亂做一通。」

「好的。」沒想到羅伊在父親心裡的形象還是這麼毛躁,莉莎笑了出來,使得這聲告別竟一點也不見悲傷:「我走了,爸爸。」


她將房門關上,門口等著的羅伊立刻就扶住她。

他背著她走下山路,到街上後,羅伊終於攔到一輛順風車,兩人進入圖書館,他讓莉莎找個位子坐下,沒過多久,羅伊便將那些研究筆記都捧來了。


而當莉莎將那些筆記抱在懷裡的剎那,她的鞋子竟然慢慢被分解,後來才發現不是鞋子、而是整個腳掌都消失了,並且分解持續到小腿,她看向羅伊,臉上露出了有些驚慌、但更多是欣慰的笑意,「謝謝您,馬斯坦古先生,我們成功了!」

「等等,妳快點把這些筆記放下!」羅伊急忙地要去搶,「妳正在消失啊!」

莉莎當然不會被他搶去,但當她發現連馬斯坦古先生也在被分解的時候,她卻已經來不及讓他把手拿開了。


他們一起消失在十二年前的東部鄉村圖書館。



08 | 中尉,祝妳有個好夢


午休時間結束,軍人們陸陸續續離開了餐廳,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馬斯坦古小隊難得全員擠到同一張餐桌上吃飯,莉莎被夥伴們護在中間,任何過來打招呼的同事,都由夥伴們與上司嘻嘻哈哈地應付回去了,她只需微笑點頭,安全地吃完了午餐。

飯後,莉莎表示也想要幫忙一點工作,於是上校帶著她到資料室找檔案去了。普雷達等四人率先回到辦公室繼續趕工,卻在打開門後,看到了不可思議的場景。

一位金色短髮少女蜷縮在沙發上,懷裡緊緊抱著一疊被裝訂成冊的資料。

「......見鬼了......」普雷達愣在門邊,而菲利探了探頭,卻問普雷達:「你不是不相信鬼嗎?」

沒有人回應這個問題,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沙發--那女孩竟然還睡得很熟。


他們安靜地端詳了一番,神奇地沒有人想要出聲去驚動她,而是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遠遠看著。

「喂,」普雷達面無表情地問:「為甚麼你們沒人叫她就都坐回來了?」

「既然你這麼問了,」哈博克同樣地面無表情,「那麼就由你去吧,普雷達。」

「好的。」普雷達平靜地轉身看向菲利:「菲利上士,我命令你去叫醒那個沙發上的女孩。」

「......我就知道。」


於是,女孩就在可憐的菲利上士的輕喚之下,悠悠轉醒。

「......」菲利。

「......」四減一人組。

被叫醒的霍克愛:「你們工作趕得怎麼樣了?」


「啊!真的是真的!真的是中尉!」辦公室頓時爆出了一陣聽上去分不出到底是歡呼、還是崩潰的哀嚎:「見鬼了!所以他們說的鬼故事是真的!」

「所以那個人真的是小時候的中尉?」法爾曼驚奇地看著眼前的女孩:「而您才是真正的...中尉?」

就算剛才他們被心智縮小的中尉搞得一蹋糊塗、辨不清真假,但眼前這個女孩一開口說話,他們卻在瞬間便毫無疑問地確定,這個人就是霍克愛中尉。

「嗯。」雖然才剛醒過來,壓根不知道他們在大呼小叫甚麼,但霍克愛也在這幾句哀號裡聽出了一點眉目,心想,看來情況跟她想得差不多,十三歲的莉莎真的被調換到她二十五歲的身體了。

那對姊妹鬼魂的把戲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所以,我順利回到了中央司令部?」霍克愛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抱著東西,低頭一看懷裡,真的是史古基先生的研究筆記,以及...依舊瘦弱的細小手臂、腫脹發疼的腳踝。她有些頭疼,看來得把筆記正式交給史古基姊妹之後,她才能換回原本的身體。

「上校和...小時候的我呢?」她跛著腳,將研究筆記整齊地放到上校桌上。

「您怎麼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種話?」普雷達依然很不能置信,「您真的回到了十二年前嗎?」

「對。」霍克愛又跛著腳回到自己的座位,終於坐下,她鬆了口氣,並且將椅墊調到了最高。「我剛開始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夢,但等了一會兒發現是真的,就去找父親拿史古基先生的研究筆記,拿到之後我就被送回來了。」

多麼明快的一個人啊,總是能用最精簡的語言說完整個任務過程。四人組一時都說不上甚麼話來,菲利選擇回答她的問題。「上校帶她去資料室找檔案了,因為她說想要在您回來之前多少幫點甚麼忙......對不起,我快不行了,請問我們該怎麼稱呼她?又該怎麼稱呼現在的您?」

「這個問題很難嗎?」她挑眉,「平常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好的中尉。」結果又回到原點。面對眼前這個女孩,他們怎麼樣也想不出除了中尉以外還能有甚麼喊法,真是神奇。

霍克愛見問題已經自己解決,也不再多就回到過去的事情多做解釋。反正她現在這個樣子也出不去,只好等上校帶著小時候的她回來了--重點是,「請把我要處理的公文給我吧,抱歉,耽誤各位的工作進度了。」

「啊,說得也是。這位中尉可以工作了。」哈博克向另外三人蒐集了所有霍克愛份內的工作,以及原本只有她能過目的,都一起遞給她。放在如今的她旁邊,顯得好高一疊。「對了,也就是說,您回去之後見到了十二年前的上校嗎?」

而霍克愛一邊整理公文,乍聽到哈博克這麼問她,足足愣了一秒--「啊!」她拍了下手,「我把他給忘了!」


-


十七歲的羅伊正面臨他人生中的一次危機--迷路到不認識的地方、醒來發現和莉莎走丟,然後現在,他只是問個路,就被街頭藝人給纏上了。

「兩位......先生。」羅伊努力地保持著微笑,「我只是問個路而已,沒必要對我做身家調查吧?」

「喔,是喔。」對面的金髮矮個子,不,是金髮辮子男,滿臉不屑地攤手,「你跟我們問路,報上大名來是基本禮貌吧?大爺我都還沒跟你收過路費呢!」

「哥、哥哥,拜託你不要玩過頭,最後被上校派人來把你強制帶走......」

「哈!那個無能上校能拿我怎樣?」

「上校不能對你怎樣,但要是你因為欺負一般善良民眾而被記了大過,因此被扣薪水的話,我和溫莉都不會原諒你的!」

「那個......盔甲先生?我能這樣叫你嗎?」羅伊看出了哪個比較接近正常人--雖然從外表上很難判斷。「我能問問你,這裡是哪個市嗎?」

「這裡是中央市。」阿爾很快地回答。

「好的,謝謝...對了,冒昧再請問一句,今年是幾年?」

「哈!我就知道,但凡長他這樣的腦子都有點問題!」

「哥哥!拜託你別胡鬧!」阿爾終於忍不住摀上愛德的嘴。「不要因為他長得像上校就隨意對他發火啊!」

「哈哈、沒事了,謝謝你們啊。」他總算是聽出來了,對方矮個子會一見面就找他碴,只是因為他倒楣長得像他討厭的人。他正想要趁那倆兄弟還在吵架的當頭默默離開,突然聽見路人甲乙討論了一句:「哎,那不是鋼之鍊金術師和他的弟弟嗎?」

他又站住了,有點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他們--那是國家鍊金術師?他反倒問起路人乙:「請問,想當上國家鍊金術師的人,都必須這麼奇裝異服的嗎?」

「啊,這倒未必。」路人甲回應道,「大部分的人都--呃,雖然每一位鍊金術師的個人特質都挺鮮明的,但大部分都還是穿著軍服啦。」雖然穿與沒穿又是另一種情況。「對了,先生你長得很像其中一位鍊金術師啊!」

「對!我剛剛就想說來著。」路人乙有些興奮地說,「你長得很像上校啊!」

又是上校。原來那兩兄弟討厭的、和他長得很像的上校,也是國家鍊金術師。想到這裡,他問路人甲:「抱歉冒昧問一句,請問今天的日期是?」

為了避免又被當神經病,他換了種問法。也慶幸路人甲是個報日期時習慣帶上年份的人,他毫不費力地就確定了--他真的來到了十二年後。

沒想到莉莎說的竟然是真的。

禮貌地與路人甲乙道別後,羅伊決定繼續觀察據說是國家鍊金術師的火爆哥哥和盔甲弟弟。而看羅伊並沒有被嚇跑,阿爾也著實鬆了口氣--至少他不用擔心這位先生會跑去報案。「抱歉,是我的哥哥太幼稚了。我先自我介紹吧,我叫做阿爾馮斯‧愛力克,他是愛德華‧愛力克。」

「啊,你好。」既然對方釋出善意,他也沒再防著人家,從善如流地伸出手回握。「我叫做羅伊‧馬斯坦古。」

然後,他很驚奇地聽到與他相握的盔甲手臂發出了「喀啦」一聲,雖然對方看不出表情,但直覺告訴他,這位阿爾馮斯很有可能是嚇到了。

因為他的哥哥在一旁,替他做出了比被嚇到還要誇張上千倍的反應。

他倒不太想接這位矮個的招,只管與眼前禮貌的阿爾馮斯講話。「對了,其實我是和一位女孩走散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見?她大概到我胸口這麼高,金色短髮,穿著襯衫和長裙,瘦瘦的,其中一隻腳受傷了,所以走路一跛一跛的。」

「金色短髮......」可能是因為事情的發展太有趣,愛德終於不再吵嚷,「沒看見。或者應該說,這裡到處都是你形容的人。」

「說得也是。」羅伊點了點頭。「我可能需要報案,請問你們可以帶我去找這附近的憲兵隊嗎?」

「這裡離中央司令部比較近。」愛德和阿爾對看了一眼,點頭。「我們帶你去中央司令部吧!」

「但我是需要報案...」

「對了,阿爾,你有沒有想爭取的福利,比如報銷我們這次被勒令來中央的旅費?讓他們替我們換高級一點的宿舍?我們可以趁機挾持這個馬斯坦古做為人質......」

「抱歉、對不起,我哥哥是開玩笑的!請你別逃跑!」阿爾著急地抓住羅伊的肩膀,「真的對不起!」


-


「上校,請原諒屬下腳受傷了無法主動去找您。」霍克愛坐在位子上,對著門口呆愣的上司行了一個五指禮。「任務已完成,研究筆記放在您的辦公桌上了。」

「......」上校依舊有些反應不過來,怎麼只是去資料室找個檔案的功夫,自己那被大費周章地送回了過去--看上去應該要經歷甚麼大冒險,不過個三五天回不來的副官,居然就這麼簡潔有力地完成任務回來了?「......好,真不愧是妳,中尉。」最後,他只能傻子一樣地憋出這句話。

「您過獎了,上校。」

上校點了點頭,轉身看了眼身後,又看了看小小的霍克愛,最後對著身後說了幾句話,終於帶著她走進辦公室。

大小靈魂被對調的當事人,終於第一次打了照面。而這兩人,該說因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所以也挺有默契的,見到對方的第一句話都是:「啊,是我沒錯。」甚至連語氣都沒有差別。上校搖頭笑了,便趕緊到桌前查看霍克愛帶回來的資料;反倒是四人組皆一臉恍惚,直到此刻,他們才總算踏實地相信了上校和中尉講的鬼故事,以及這兩位女孩真的是同一個人的事實。

既然如此,那真的不能怪中尉命令普雷達半個月都不准笑了。

「看來就是這份資料沒錯了。」羅伊拍了拍紙面,笑著對霍克愛與莉莎說,「我們快點去案發現場,把這份研究筆記交給那對姊妹之後,妳們就能換回來了。」

莉莎沒有表示意見,只安靜地點了點頭。倒是霍克愛反對了。「抱歉,現在還不能去,上校。」

「有甚麼問題還沒解決嗎?」

「是個大問題。」霍克愛有點無奈地看向莉莎:「抱歉,我知道妳也很想快點換回來。但是可以再等等嗎?有個傻瓜在我拿著資料準備回來的時候,因為嚇到了猛抓著我,結果連他也跟著來了--我比較幸運,直接回到了辦公室;但他現在可能在中央市的大街上迷路了。」

莉莎還在消化著與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對話的違和感,但也不妨礙她聽懂她的話--「馬斯坦古先生嗎?」

霍克愛笑了,「妳說得沒錯。」

「......」上校心情則是複雜到了極點。「我該說聲抱歉嗎?因為小時候的我,給妳的任務拖了不少後腿。我還真是完全沒有想過會有這種情況。」

「沒事,屬下相信十七歲的您已經懂得報案。剛才已經聯絡憲兵隊,只要有少年報案要尋找金色短髮的女孩,就馬上轉接到司令部。」她說道,「而且...說實話,多虧了十七歲的您,屬下才能那麼順利就拿到研究筆記。」

「喔?」上校挑眉,「妳說服了十七歲的我?用鬼故事?」

「您當然沒有相信屬下的說詞。您只是以為屬下發生了甚麼事嚇傻了、開始胡言亂語,所以才暫且順著屬下,看能不能找到讓屬下變傻的理由。」

「......我知道以前的我會將那股狂妄表現得更不加修飾一點。但請妳原諒當時還只是少年的我。」

「請不用自責。」霍克愛不甚在意,「那樣的您更好懂,所以應付起來容易多了。」

「啊、好的。」他已經不想再為了挽回自己的尊嚴多做甚麼抵抗,「沒有妨礙到妳就好,謝天謝地。」


莉莎抱著靠枕坐在沙發上看兩人的對答,感到說不上來的失落,但也覺得很新奇。她依然很在意那四人口中的火焰煉金術到底是不是父親的秘傳,她想問問眼前的自己這幾年發生了甚麼事,但想到要親口提及秘傳,內心又有一股龐大的壓力使她下意識地抗拒。

而就在她內心正天人交戰的時候,一陣喧嘩聲從外面隱約地傳了進來,不過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莉莎驚訝地看著門口--是兩位奇裝異服的街頭藝人,帶著一臉生無可戀的馬斯坦古先生回來了。

一路不斷被愛德施以言語暴力而備感憔悴的羅伊,一進到辦公室,便驚奇地看見了自己急著尋找的女孩正坐在桌前從容地批改著公文,他鬆了一口氣,喊了聲:「莉莎!」倒是另一個人從沙發上站起來,回應了他。

「馬斯坦古先生!」

「......?」

「啊,是十二年前的我來了。」上校的語氣聽上去一點都不像歡迎,反倒帶著一股同情。「而且這也太倒楣了,流落異鄉,居然還遇到了鋼仔兄弟。」他搖頭,嘖嘖有聲地說道:「可以說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臭無能,你說誰是犬啊!」

「誰應了就是在說誰囉。」

「那太好了,上校不是在說我。」阿爾愉快地回應,一邊拖住炸毛的哥哥,一邊興奮地看著眼前的狀況:「這個...辦公室好熱鬧啊!」

「是啊,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普雷達嘆了口氣,「你看我們多安靜。就是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稱呼這四個人了。」

「那正好,你們就別說話了。」上校倒是對於能夠讓好事者閉嘴的情況感到滿意,「喂,你。」他不知道要怎麼叫他,但幸好羅伊的直覺一向敏銳,很快就反應地看過來,並且問了一個毫不意外的問題:「請問您是?」

「馬斯坦古先生,」為避免節外生枝,一直抓緊時間批改公文的霍克愛終於捨得抬頭說話,「反正您來都來了,也該相信我說的是實話了,那麼接下來我說的,也請您理解。」

「好的,妳說吧。」他將希望都放在現場唯一可以信任的她身上。

「那位穿著軍服的男性,是十二年後的您;現在站在您旁邊的女軍人,是十二年後的我。」霍克愛補充,「但嚴格說起來,我們的靈魂還沒有換回來,所以她才是您一直在找的莉莎。」

「是的,馬斯坦古先生,幸好您來了。」莉莎感激地對著兄弟倆欠身,「真是謝謝您們,替我把馬斯坦古先生帶到這裡。」


「......」總之第一次聽說情況的兄弟倆,目前還沒能反應過來到底是誰在對他們說話,只能傻愣地點頭。

四人組依舊不想淌這灘渾水,沉默看戲。

上校知道這種情況也只有副官能解釋得這麼明快且不容質疑,所以也閉嘴不說話。


大致掃了一眼辦公室其他人、尤其是據說是十二年後的自己的反應之後,羅伊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只有一個問題。」

「您不該再問問題。」霍克愛不贊同地挑眉,「畢竟就是因為您迷路在大街上,我們才遲遲不能去把靈魂換回來。」

「是的,您還是別問了。」莉莎附和,她知道馬斯坦古先生一定跟自己一樣,對於軍人的身分有諸多疑問,但現在的情況的確不容許他再拖延。

同時被一大一小的莉莎投以譴責的目光使他有些無法負荷,他只好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自己,表情有點無辜,又隱隱帶著興奮。他將他從頭到腳密密實實地探究了一遍,而被打量的上校心裡則是煩躁極了--他知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在想甚麼。

上校不由看向了副官。他懷疑,她是如何在老家待上那一段時間的,而且那個家裡還有師父。

「你就問吧。」上校終於打破了沉默,「雖然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但...還是由你來問吧,問完之後,我們就去把正事給辦了。」他感嘆,人們總是不遺餘力地自我撻伐,但往往也在無形中對自己寬容。說這話時,他看了眼副官,而霍克愛沒有表示甚麼。面對兒時回憶的審視,他們都一樣的無可奈何。

「不,我不用問了。」羅伊揚起了嘴角,對著上校說道,「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未來的我,真的如願以償當上了軍人,並且成為了一名國家鍊金術師。」

「你怎麼會知道我是國家鍊金術師的?」

「來的路上聽人說的,而且,你腰間那塊,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銀懷錶吧?」羅伊滿意地說道,「知道這點我就滿足了。」

「看來妳甚麼都沒說。」上校又看向了他的副官。而霍克愛只是聳肩,「您知道的,在親眼看見之前,您根本不會相信,所以屬下也就不說多餘的話了。」

她明明就知道他說的不是這個。但,他又理解了副官--就算可以阻止一場錯誤發生,也該是由當下的人來阻止。如果人人都有時光倒轉的機會,那還有誰能學到教訓呢?

「走吧,快點讓這件事結束吧。」上校嘆了口氣,一邊交代部下,「這裡就先交給你們了,鋼仔你們自便,休息夠了就走吧。」

「誰想留啊?」

「好啦哥哥,看一下氣氛啦...」

自從羅伊來了之後,莉莎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安靜地走在他的旁邊。羅伊卻惦記著霍克愛的腳傷,想要上前扶她,卻不料到了這裡之後,霍克愛就不再讓他幫忙了,而是跛著腳辛苦地跟在上校身邊。

羅伊在他們身後看著,有些恍然地看向旁邊的莉莎--為甚麼她也當上了軍人呢?而莉莎察覺到他的視線,也大致了解他在探究甚麼,用嘴型輕聲地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羅伊看出莉莎的不安,這也使他的內心愈發沉重起來,剛才的志得意滿漸漸被心虛取代。他突然有種預感,他們未來將要穿上的這身軍服,或許遠超出他的想像,也遠超出他們的負荷。但見莉莎表情黯然,他又有些不捨了起來,隨即拋下那些虛無飄渺的煩惱,伸手拍了拍她的髮頂。「妳長高了不少呢。」他笑道,而莉莎也頓時放鬆了。「不過很快就會換回來了。」

「啊--換回去之後,我大概要挨師父的打了吧?」羅伊略顯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師父讓我做的實驗,我根本連碰都沒碰,而且還帶著他的女兒一起失蹤了--光想就一身冷汗。」

聽見羅伊說父親的事,莉莎內心有些難過,但又有點慶幸。還好,她還能回到爸爸在的時候。「對了,昨天的蘋果派今天還能吃嗎?」

「能啊!把它放進烤箱熱一下,就和剛出爐的一樣好吃了。」說著,他若有所察地問道,「妳是不是在想,我有沒有把烤箱弄壞?」

「嗯?」她還真的正這麼想著,「您怎麼知道?」

「妳真的對我很沒信心......」


四人一起上車之後,兩個孩子在後座歇了會兒,但不久後又有人開啟了話題,他們於是又說起話來了,都是一些家裡瑣碎的事情,偶爾參雜了一些近日看的小說劇情,上校在駕駛座上聽得莞爾,霍克愛也是,明明累得快要睡著,卻強打精神聽著。

這場鬧劇即將結束,他們的生活都會恢復正軌。但愈臨到尾聲,他們反而愈不捨得迎接結局。

下車之後,霍克愛是徹底痛得不能走了。她挨在車子旁,心裏考慮著最佳方案:首先一定排除少年馬斯坦古,那由自己來嗎?是個好主意,她正準備開口,而莉莎看起來也正想要上前幫助她,就見上司半蹲到了她的面前,用一句命令結束了所有尷尬。

「霍克愛中尉,我抱妳過去。這樣最快。」

說著,也不等當事人同意,上校便自顧自將她的裙子攏好,一手托住她的臀部、一手扶著她的腰,將她抱在自己的右臂上。這次不是肩膀了,沒有平衡的問題,霍克愛被上司穩穩地抱起來之後,也覺得沒有抗拒的必要,便心安理得地搭住他的肩膀。

「好久沒有這樣抱妳了。」

「這是當然的。」霍克愛直視著前方,「本就沒有必要。」

上校嘆息了一聲,「的確,這樣的情況是很少見。妳還記得小時候摘蘋果的事嗎?」

「記得。」何止記得,她今天一天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

「我今早夢到了。」他笑道,而她也有些訝異,原來他們今早做的是同一個夢。

「突然懷念妳做的蘋果派了,中尉。」上校說著,「等有空了,能不能再做一次?」

「但屬下不確定自己還記不記得怎麼做。」

聞言,後方的莉莎突然看向他們。她了解自己,從小做到大的家務活不會說忘就忘的。

「我們可以一起研究嘛,我會幫忙的。」

「好吧。如果有空的話。」霍克愛很快就屈服了,因為現在住在這個身體裡,她的確一直莫名感到一股急著去打掃做飯的活力。


「你們終於來了。」

經過軍方的封鎖之後,案發現場又變得更加陰森起來,已經體會過姊妹倆捉迷藏的他們早就對此沒有感覺了,倒是走在後頭的少年少女有點忌諱,不知道在看到那對神色奇異的姊妹後,還該不該靠近。

「不用害怕。她們已經沒有捉弄人的理由了。」霍克愛坐在羅伊的手臂上,轉頭安撫他們,「拿著研究筆記走過來吧。如果不想靠近她們的話,就把筆記給我們。」

她這樣說完,莉莎倒不覺得害怕了,隨即不顧羅伊的阻止,莉莎抱著筆記上前,將它們交給了史古基姊妹。在原地的上校倒是佩服莉莎的勇氣,他看了一眼副官,而後者挑眉,對於某人曾被鬼嚇得死去活來的種種不予置評。

而史古基姊妹--貝拉和妹妹佩奇,對著四人鄭重地鞠躬道了謝。之後,她們竟然迫不及待地就地坐下翻起了厚厚的筆記;羅伊此時才想到自己自從拿到書之後一直都沒有好好看過,也禁不住好奇地走到莉莎旁邊,兩人倒是都沒了警戒,蹲到了姊妹倆旁邊一起看著,遠遠看來,就像是四個小孩子沒有顧忌地湊在一起,分享著同一本故事書。


--四個小孩子?

上校和中尉突然驚覺地看向彼此,他早就沒有抱著她,而她的身體也的確換回來了,正沒病沒痛地站在他的身邊!

「......?」

「......。」太突然了,他們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先前在大腦裡幻想過多種交換靈魂的場景一樣都沒出現,也不知道該失落還是該高興。就這樣,他們傻傻對望了一會兒,當又回頭要去看他們時,哪裡還有少年與少女的影子?連史古基姊妹和研究筆記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這一整天的靈魂交換都只是一場忙亂又疲憊的夢。

馬斯坦古上校搔了搔後腦,「所以--這件事情,算是徹底結束了?那我們回去吧,中尉。」

「好的。」霍克愛中尉喃喃答道,又看了一眼處處充滿火痕、過不久就會被強制拆除的舊屋子,便轉身跟著上校離開了。


這個從瓦斯氣爆所引起的鬼故事騷動,終於到此正式告一個段落。


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像鬧鐘一樣,終於將兩人從迷幻的疲憊感中喚醒。他們各自打了個激靈,頓時有一種濕氣與陰冷都從體內發散而出的暢快感,源源不絕的熱氣又從腳底重新注入,順著血液循環充盈了全身。

這種重獲新生的感覺使他們確定了兩件事:第一,史古基姊妹的故事並不是夢,而是確實折磨過他們一陣子的棘手案件;第二,他們的身體與靈魂將不再被操控,與鬼魂訂下的契約至此完全解除。但事到如今,他們也不想再把鬼故事甚麼的掛在嘴邊了,更不提靈魂交換的事情,他們願意將這些都當成一場夢,就當作是偶爾一次的回首過去,確認自己走在這條路上不會感到後悔,接著,便是繼續大步向前。


太陽即將下山,天空呈現一片寧靜的暖橘色,馬斯坦古上校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從容。他偶爾瞥一眼副官,終於在等紅燈的時候問了她:「妳一直看自己的手做甚麼?」

「......」聞言,她將手放了下來。接著,她靠到了椅背上,緩緩說道:「屬下想,說不定現在這雙手,是真的再也做不出當時的蘋果派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人一時無話。

綠燈了,馬斯坦古踩下油門,表情倒沒什麼變化。霍克愛原本以為他這樣是代表放棄了,卻沒料到他又開口:「我也不是當年那個連調個烤箱也要被妳監視的我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做的蘋果派,一定也和以前的滋味不同的。」

「說得也是。」她投降,又再次屈服,但這次是因為發自內心的期待。

「睡一覺吧,中尉。妳辛苦了。」

「嗯。」


聽副官答應得迷迷糊糊,他看著前方,揚起了嘴角。「祝妳有個好夢。」



FIN

後記


佐莎日快樂!

1.一開始莉莎穿回去的時候糾結過該怎麼稱呼爸爸的問題,不是很複雜,只是單純Dad(爸爸)跟Father(父親)的差別而已,我個人認為他們父女即便不親密,但也不至於生疏,本來也不是出生名門,沒有那些規矩,叫Dad應該挺正常的。只是老霍克愛過世之後,又加上經歷伊修瓦爾殲滅戰,莉莎回去掃墓時就改口喊父親了。

2.本來只是單純地想寫寫年齡操作梗,就大小莉莎靈魂對穿,但寫了開頭就覺得寫不下去了,才臨時開了一篇鬼故事,先增加一點背景設定。(結果鬼故事也寫長了,這篇就寫得很趕......而且我也沒想到這篇會這麼長)

3.謝謝大家看完這篇又臭又長的文,抱歉我控制不了莉莎,以及羅伊在我心中可能地位真的很低,寫不出大家喜聞樂見的劇情是我的錯(躺倒)

4.我好累,你看我甚麼時候打後記是用條列式打了,我真的累了QDQ就先這樣,之後有話再補充吧QDQ



extra |sweet dream


莉莎坐在草地上睜開了眼睛,她看了看四周,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坐在後院的蘋果樹下。她起身拍拍裙子,看見地上躺了三顆蘋果,下意識將它們撿起來用裙角擦拭,終於恍然回憶起剛才的情景--她本來拿了一根長竿子就想去搆蘋果,路過的馬斯坦古先生看見了來幫助自己,最後他將她抱到了肩上,兩人合作摘下了蘋果。

剛才她似乎還做了甚麼事情,但也可能只是午休時的一場夢境,她想不起來,也沒打算去想了。

莉莎將那三顆蘋果拿到了廚房,尋思著該怎麼處理比較好。摘是摘了,但就這樣直接切來吃好像又有點浪費他們剛才花的那一番功夫;而此時師徒倆正好下課了,羅伊本就好奇莉莎會怎麼處理蘋果,一下課就進了廚房,沒想到竟然會看到對著蘋果發楞的莉莎,倒也覺得新奇,便就這麼與她討論起菜色來了。


「對了,我記得之前妳做過菠菜豬油火腿蛋糕吧?滋味可好了。」他的眼睛一亮,「不如這次做做看甜的派,就做蘋果派如何?」

莉莎一聽,稍微回想了下做法,覺得這個菜單很對得起今天得來不易的蘋果,「這個主意不錯。」

「太好了,我很期待喔!」

「我先做午餐,吃完飯之後再做吧。」莉莎看他這麼興奮,也不禁感染了他的喜悅。將羅伊趕出廚房,莉莎開始準備午餐的材料,一邊切著青椒,一邊默默期待起等會兒的烘培時光。


等派放進烤箱之後,整個家就會慢慢充滿了蘋果的香味,到時候爸爸一定會被那股味道吸引,說不定還會臨時下課,指使徒弟下樓來要一塊派。

她光是想著,彷彿就聞到了那股甜味一樣,不禁揚起了嘴角。


那一定會是個特別愜意、特別香甜的午後。



感謝看畢全文。


琴影 2019.06.11(TUE) happy royai's day!


11 Jun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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